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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弟果然到处乱摸，看到什么就摸什么。他在家里摸了一整个晚上，总算确定他现在的视觉不是脑补。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。大脑能够脑补出视觉，肯定也能够脑补出听觉。听觉该怎么证明呢？

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。我说还是用手摸，因为声音是震动导致的，能够摸到震动，就能说明声音是真的。比如我在说话的时候，我的喉咙在震动。电视机在放声音的时候，喇叭的地方有震动。但是很多声音难以找到震动的源头，比如手机里通话声音。

表弟又陷入对听觉的思考当中，怀疑他听到的东西也是脑补出来的。他还给我举了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：贝多芬！

贝多芬应该是最著名的音乐家，一来是他的作品，二来是他的耳聋。

1796年8月，二十六岁的贝多芬在《维也纳杂志》上发表了送给海顿的三首钢琴奏鸣曲后，慢慢发现自己产生了耳聋，而且越来越厉害。

到了1810年11月，贝多芬创作出《第五钢琴协奏曲》，在莱比锡首演并取得了巨大成功，同时他完全耳聋了。对于一个音乐家而言，失去听力是多么恐怖的事情，他的创作生涯基本就此停止。但是贝多芬没有，他掐住了命运的喉咙，继续创作，依旧写出许多伟大的作品。

在耳聋的情况下，贝多芬无法听到音乐，那么他是怎么创作的呢？靠的就是脑补！他只需要看着曲谱，就能想象出不同的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交织碰撞在一起的美妙，这一切都是脑补出来的！

表弟说的是事实，我无法辩驳。

过了一段时间，表弟对听觉的怀疑又转移到触觉上来。他连皮肤触摸到某种东西的感觉都怀疑是脑补，甚至怀疑我都是他脑补出来的。

我说：“如果我是你脑补出来的，我怎么会不承认我是脑补的呢？我怎么还能跟你沟通交流呢？”

表弟说：“因为我了解你，我脑补出来的你和现实中的你没什么区别，你在我脑海中是真真切切存在的。按照你的个性，你不会承认你是脑补的。如果是我爸，我爸为了哄我高兴，说不定会顺着我的意思，说他是脑补的。当然了，我现在只是怀疑你是脑补，而不能确认你是脑补的。”

表弟的怀疑心态越来越严重。他怀疑自己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巴以及四肢都出了问题，大脑为了自我保护，而脑补出了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味觉和触觉。

我再次带他去医院做体检，结果显示一切正常，唯一不正常的可能是他的脑子。

医生给他开了一些精神方面的药物，倒是有点作用，渐渐镇定下来。他的怀疑心态没那么夸张，但都多少少还是有一点。

又一个周末，我在家陪着他看电视，放的美剧，里面有激情镜头。表弟突然说：“视觉听觉这些东西都可能脑补，但是有一种感觉无法脑补。”

我问道：“啥玩意儿？”

表弟认认真真地说：“高潮的感觉！我到现在还是个处男呢。我想验证一下我是不是生活在脑补的世界里……”

到了晚上，他跑到小区附近的足浴城大保健去了。

后半夜他才回来，兴奋地把我叫醒，说：“真实的！我从未体验过，大脑无法脑补，我总算不是生活在脑补出来的世界里。”

几天后，他又怀疑大保健的验证结果，还想再去验证。

我提醒他小心得花柳。

他觉得有道理，火速去找了个女朋友。没几天就想跟人家出去开房验证真实与幻觉，别人姑娘生气地赏了他一巴掌，又娇羞又气愤地说：“人家才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！”

表弟并不气馁，反而很高兴，因为这道火辣辣巴掌的感觉很真实，不像是脑补。

他已经走火入魔了。

他没有放弃对高潮真实性的验证，于是买了个充气娃娃，还是杨幂同款。经过无数次验证，他终于确认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。

我很欣慰，他总算恢复正常。

万万没想到，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。本来他对脑补十分畏惧，现在却十分欣赏，他竟然锻炼自己的脑补能力。

比如，他脑补自己和真杨幂验证真实性的场景……

他居然脑补成功，无需用手，也不用任何条件，就能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！他一天能脑补好几次，我真担心他营养跟不上。他对脑补的研究越来越深，又告诉我一个常见的脑补现象：当我们在睡觉的时候，腿脚间或突然抽搐一下。那是因为大脑担心我们死了，所以特地验证一下。这也是一种脑补，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。

我觉得是那么回事，大脑比我想象中的更发达更强大。

表弟对脑补的运用越来越纯熟。他甚至脑补自己在跑步减肥，脑补的时候，他真的在流汗，心跳真的加快，好像真跑五千米一样。

到了后来，他不用脑补跑步，直接脑补身体里的脂肪燃烧分解。

这种脑补非常有效，非常真实，他瘦身的速度肉眼可见！花了一个月，他通过脑补瘦了三十多斤，成了一个大帅哥。他再去找之前那个女朋友，自然而然地验证真实性了。

他脑补的能力越强，对贝多芬、门捷列夫这些前辈就越感兴趣。他耗费了大量时间在他们身上。到后来，他通过一些音乐学家和医学家考据出来贝多分在29岁的时候已经完全聋了，只是他不知道。大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，脑补出听觉，从1796年脑补到1810年。

在1810年后，贝多芬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聋了，但是他熟练地运用脑补的力量，继续创造音乐。

表弟没贝多芬那么伟大，他目前只能用脑补进行减肥。

我见表弟完全恢复了正常，高兴地跟舅舅打电话汇报工作，舅舅也会欣慰不已。

这样正常的生活维持了大半年，再次发生了变化。

原来表弟和女朋友同居之后，发现他们俩之间巫山云雨带来的体验还不如他脑补出来的，因此他喜欢脑补去享受，而不喜欢和女朋友在一起。女朋友感觉受到极大侮辱，毅然而然分手了。表弟听之任之。

他能脑补出最享受也最真实的生活，有没有女朋友都无所谓。

有时候他躺在床上睡觉一动不动，有可能已经飞到巴黎和梁朝伟一起喂鸽子了。

有一天中午，表弟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睡着了。我也想去睡午觉，突然看到表弟的手脚不停地抽搐。我想叫醒他，但是怎么叫都不醒，于是赶紧打急救电话，送他到医院抢救。

他在抢救室里呆了很久。

我立即给舅舅打电话，告知这一切。

我想，莫非是他的大脑短时间内多次以为他死了，所以不停地抽动用来验证？

仔细思考，我又觉得不太像，可能是癫痫犯了。

表弟从抢救室出来，又转进了重症监护室。

我在医院待到大半夜，又饿又困，正好舅舅来到医院了，于是我让舅舅竭接力。我回去睡觉。

掏出钥匙打开门之后，我赫然发现表弟居然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，而且还搂着他的女朋友。我大惊失色，说：“你不是在ICU么？怎么又回家了？”

表弟却笑道：“表哥你在做梦吧。我一直在家啊。ICU是什么？”

我说ICU是重症监护室的意思，又把他住院抢救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
表弟看着我，笑着说：“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衣服。”

我低头一瞧，发现我穿着睡衣睡裤脚上踩着拖鞋，手里拎着一份煎饺。我糊涂了。

表弟呵呵笑道：“我爸现在还在广州呢，我中午是抽了两下，但很正常。而你呢，在屋子里睡午觉，一直睡到现在才起来，你下楼买宵夜回来，然后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我看你这样子不是梦游，而是……脑补！你以为我病得厉害，以为我去医院了，其实没有。这都是你大脑的补充想象。嘿嘿，表哥，要不要我教你如何训练脑补？”

我伸出我的右手，用了摸了摸煎饺，想知道这煎饺究竟是真的，还是我的脑补。

……

“习以为常”这四个字非常可怕。

大四上学期我准备考研，总是去图书馆自习看书，图书馆的人太多，很多时候占不到座儿。班上一个女生也在考验，她邀请我去我们药学院的教学楼四楼角落里的一个教室。

这个教室也是一个大家都默认的考研自习室。这个教室默认的规矩还有很多，比如每个人的座位几乎是是固定的，没人来抢。如果一个人连续两天没有来，那么就有人来取代他。

每天都会有人在黑板上写研究生考试倒计时，整件教室鸦雀无声，没人说话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，如果有人要背单词被政治，都会自觉地去教室外面去，免得打扰到别人。

我进来没三天，就习以为常了。

我的座位靠近后门，头上有个日光灯的灯管，灯管上面的线松了，导致灯管摇摇欲坠，似乎要掉下来似的。我刚坐在这里的时候非常害怕，总担心灯管掉下来砸到我。跟我一起来自习的女生说，这个灯管这样子已经快一年了，从来没有掉下来过，让我不用太过担心。我几天过后，我也听之任之。

谁知有一天，灯管真的掉下来了，正好砸在我头上，灯管的碎渣子掉了我一脖子。脑袋受伤倒是其次，关健是心里害怕，差点吓得尿裤子。

通过这件事我才发现，人不能变得麻木。很多不寻常的事情，时间一长，就变得寻常了。这就是麻木。

通过灯管下坠这件事情之后，我发现了身边似乎有许多不寻常的事情。

比如我的室友们。

我寝室一共有四个人。其中一个室友绰号土匪。以前我们每次走在校园的路上碰到美女的时候，他就说：“走，咱们过去justdoit。”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，他告诉我：“干的就是她！”一副山贼土匪抢压夫人的样子，因此我们就送他这么个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