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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导说颇有成果，约我去茶馆喝茶，顺便跟我分享他的研究。我闲来无事，欣然应往。领导说，人的记忆由海马体以及相关神经元细胞形成且储存，而神经元细胞会产生更新换代，所以记忆也会跟着变化。人类每回忆一次往事，回忆中的某些细节就会顺着人的心思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
人回忆一段记忆的次数越多，这段记忆发生的变化就越多。量变产生质变，记忆会渐渐被自己篡改。所以说，人的记忆是靠不住的，越往后越靠不住。

领导一直害怕和小王的事情东窗事发，后来分手了，却又经常回忆和小王的过往。他每次回忆，都把事实的细节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篡改。长久以往，他就彻底忘掉了和小王不正常的交往。那个演员和报警者忘掉了自己是逃犯，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篡改记忆的例子有很多。最出名的就是明朝巨贪之一的严嵩。

大家都知道，严嵩靠哄皇帝开心起家，擅长写青词，那是一种道家人士写给上天的文章，嘉靖皇帝就好这个。其实严嵩只是字写得好看，真正的青词是他儿子严世蕃写的，他誊抄一遍而已。严嵩当上青词宰相，只手遮天，威风了好几十年。他被称为大宰相，严世蕃被称为小宰相。

到了八十岁的时候，严嵩年老力衰，办事多次犯错，渐渐不嘉靖皇帝喜欢。后来严嵩老婆死了，皇帝打发他回老家守灵，算是基本失宠了，但是严世蕃还留在京城。

严嵩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，记忆出现了差错，竟然把自己失宠的事情忘记了，依旧嚣张无比，不懂得收敛，严世蕃也是如此。因此严重得罪了嘉靖皇帝。大臣徐阶趁机下狠手，把严嵩父子整得彻底垮台，病死在老家。如果当初严嵩意识到自己失宠的事实，低调一点，有可能安享晚年。

说完这些后，领导非常感慨，说：“我忘记了很多事情，很多记忆都是错的。我好像找很多人借过钱，这些人忘记找我要，我也忘记还。还可能做了一些坏事，但是我都不记得了，搞得我现在怀疑一切，唉，真是蛋疼。我的记忆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？”

领导非常焦虑，我不知如何安慰。

一个星期后，我出于担心，主动给领到打电话咨询他的记忆问题。

他说一大帮人来找他，要他还钱，也不知哪些债主是真的，哪些债主是来浑水摸鱼的。他现在最大的痛苦在于，他想起来他当年大学根本没有毕业，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了。他的毕业证是假的，花钱找人伪造的。他甚至还发现他与前妻的婚姻也是假的，他们只有事实婚姻，当年只举办了仪式但是没有领证！

至于当年为什么只举行仪式不办婚礼，他已经不记得了。

难怪老婆一直不肯离婚，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离婚。他老婆有可能知道他的记忆出了问题，故意借离婚的借口压榨他的财产。

这两个残忍的真实记忆给领导造成巨大的打击。他更加怀疑身边的一切。

领导边说话边叹气充，声音里充满了焦虑感。说了一会儿他挂了，说要去寻找记忆，寻找真实的自己，寻找真实的过往。

老实说，在公司的时候领导对我还不错，我想多关心关心他。

我找了个周末，特地去他家看望他。我知道他有个儿子，于是特地买了一些玩具。

到领导家一看，发现他原本非常整洁的房子变得一团糟，就跟狗窝一样。这就是家里女有人和家里没女人的区别。

我把玩具放下来，随口问道：“你儿子呢？”

领导大声说：“妈的，我儿子也是假的！”

我一愣，说：“你儿子是活生生的人啊，我见过的。”

领导叹道：“唉，那不是我亲儿子……大学的时候我跟人打架，被人踢中了命根子，虽然不影响生活，但是影响生孩子啊，我基本丧失了生育功能。我老婆却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！我应该早就发现这点的，可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，关于打架的记忆，我自己把它给篡改了！唉，一切记忆都是假的！我到底还有多少记忆是真的？小胡，我记得你是我的同事，对么？这个记忆没有出差错吧？”

我看到领导充满渴望又充满无助的眼神，说：“对的，没错，我是你的同事，你还是我的领导呢！你只是部分记忆出现了自我修正，不是所有记忆，不用太担心啦！”

领导反问我：“你怎么知道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记忆是自我修正的？你能确定你所有的记忆都是真实的么？”

我认真思考了一下，说：“不能确定，但是没什么意义啊。我懒得去想，不去想，自然就没有烦恼。”

领导说：“那是你经历的事情还不够多。唉，我找到了一些记忆，记忆的真相却这么残忍。小王说她怀了我的孩子，那肯定也是假的，我不可能让她怀孕。我想起来了，小王假装怀孕不是想讹钱，而是想和我在一起。我以为我和我老婆是真爱，和小王是逢场作戏，是红玫瑰与白玫瑰，现在才知道，我和小王才是真爱。我要去找小王，把我们以前的记忆找回来！”他说干就干，带上钱包手机就要出门去找小王，还把我也带上，让我当个见证人。

领导说他和小王摊牌说两人不可能在一起之后，小王心灰意冷辞职离开公司，后来又思念他，于是转过头来找他，想重归于好。可是他当时已经忘记曾经和小王好过……

我们来到小王的租房，发现里面空无一人，房东说小王好多天没回来了，快到交房租的日子。领导给小王打电话，有人接通了，说话的却是一个男的。而且这男的竟然是个警察。

警察说小王已经死了，尸体飘在长江里，被浪推到岸边，又被晨练的老人发现。警察通过小王的手机联系父母，发现父母的手机变成了空号。他们正在顺着小王手机通讯里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地拨打查询，正好领导打来了。

领导听到小王的死讯，极度震惊，马不停蹄地奔往警察局。警察领着他去找小王的尸体，领导抱着她嚎啕大哭。他觉得小王是殉情自杀，小王看到领导这么绝情，因而想不开，寻了短见。

警察说小王不是自杀，因为她身上有被性侵犯痕迹，他们会调查清楚一切。

领导从警察局出来，突然对我说：“小胡，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家好几年没看到我父母了，电话也打得少。我记忆中的父母一直健在，这份记忆会不会也出现差错，其实我的父母已经……”

我打了个寒颤，建议说：“不要胡思乱想啦，你实在不放心的话，就跟父母打个电话问个平安吧。”

领导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。通话结束后，他的神情依旧严肃。他的父母还健在，父亲还是那个父亲，母亲却不是那个母亲了。原来他母亲在十年前因病去世，几年后他老爹续弦找了个新老伴儿。他一直不能接受，总是回忆自己的母亲，于是他的记忆自我修复，让他错以为母亲还健在。

这个消息让他的情绪几乎崩溃。

他记忆中的一切都是假的！好在手机里的通讯是真的。他给他一个在美国读博士的朋友打电话，咨询记忆篡改的问题。

我从他们俩的谈话中知道，他们一直都在联系，一起研究记忆的自我修复。这个朋友是药学博士，研发出了一款作用于海马体的药物。这种药物能够有效地阻断记忆的自我修复，并且能够让记忆产生逆转，恢复到修改前的状态。只不过这款药物还在实验室的研发阶段，没有做药物临床试验，无法确认有效性和安全性。

领导已经等不及了，迫切要吃，否则他迟早要变成疯子。

药学博士答应了他的要求，给他寄药。

一个星期后，我在中心医院附近的饭馆吃饭。正吃着，领导主动给我电话，说药物收到了，已经吃了，效果非常好，他被自我篡改的记忆全都逆转了。他终于知道了记忆为什么会自我篡改，因为真实的记忆实在是太残忍了。

他想起来了一切，想起来他当年勾引室友的女朋友被室友揍，被击中了命根子。他想起来他当年对他老婆下药，生米煮成熟饭后强迫结婚，所以他老婆一直不愿意领证。更严重的是，他憎恨小王毁了他的家庭和事业，偷偷把小王杀了，抛尸江中。他还想起了很多他发现的罪恶。他竟然做过这么多错事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做错事的记忆都被自我篡了，所以他一直让认为他是个好人。现在他去警察局自首。

他最后跟我说了一段话：“小胡，你仔细想想，你的记忆有没有出现差错。你有可能犯下滔天大罪，只是你选择性遗忘了而已。”

我再次打了个寒颤。

挂掉电话后，我若有所思，翻出我的手机相册，对照着我拍的照片回忆往事。突然，我看到一张我与小王的合影，姿势比较亲密。

我顿时愣住了，我什么时候跟小王合过影？我再仔细看拍照的背影，竟然是长江边上，拍照日期就是前几天。

也就是小王死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