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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老家在长江中下游，曾经是一片荒林，上面到处都是燕子搭建的窝，后来逐渐有人搬迁过来居住的，于是把这地方叫做燕子窝，建国之后，燕子窝建镇，称之为燕窝镇。

隔壁有个镇叫龙口，这两个地方传说故事不少，别人都说龙口燕子窝，稀奇古怪多。母猪叫猪婆，嫂子叫细哥。

其中一个稀奇就是水怪。

燕子窝全镇有大大小小许多湖泊和池塘，其中有一个大湖在江堤附近，我们当地人就管它叫做燕子湖。我在小时候经常听说燕子湖里有长着三个头的水怪，外表看起来像大鳄鱼，很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在晚上看到过水怪吃狗，几乎一口吞下。当时的确许多狗莫名其妙消失，因此包括我在内的的大部分村民都信以为真，大人们都告诫小孩子不要靠近燕子湖。在九八年抗洪抢险的时候，燕子湖水怪传闻愈演愈烈，甚至说水怪吃人。那年电视台来人采访，还带了许多潜水设备调查，最后也是不了了之。

洪水退去后，我们加高了江堤，并且在江堤上修建了水泥路。老家非常穷，至今没有高速和铁路，这江堤上的马路算是最好的路。初中时，我经常走到江堤上坐车去镇上的中学，周五再回来，在江堤下车，然后步行回家，中途路过燕子湖。我爸妈反复叮嘱，不要靠近燕子湖边。我无数次经过，始终摁住了好奇心。

直到有一次回家，我看到燕子湖旁边围了很多人，终于控制不住自己，过去看热闹，本以为会看到流传了十几年的水怪，谁知看到一具男人的尸体。男人被湖水泡得肿胀泛白，双目紧闭，一脸络腮胡子，身子光溜溜一丝不挂。我找旁边的人打听，说放牛的人最先看到这具尸体，本来身上西装革履，但是衣服、首饰还有钱包都被附近的村民瓜分了。

记事以来，我第一次看到淹死的人，非常害怕，总感觉络腮胡男人的眼睛要睁开，于是挤开围观人群回家。这具尸体经常出现在我脑海里，吓得我够呛，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，总是梦到他泡得跟死鱼一样白的皮肤。邻居们都说男人是外地人，坐巴士下车，路过燕子湖被水怪拖下水淹死。也有人说男人在逃嫌疑犯，躲到穷乡僻壤，不小心落水。总之，我对燕子湖充满恐惧。

后来高中在市里读书，大学在省城江城市，一年难得回一次老家，燕子湖的记忆也慢慢淡去。

刚工作那会儿，我在外面租房子住，条件很差，没有空调没热水器，连宽带都没有，但是便宜，房东也不错。我经常和几个室友去网吧打游戏，期间认识了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我们打的是同一款游戏，便邀请他一起玩，一来二去就混熟了。我得知他叫王梓颖，中考没考上重点高中，父母整天逼他去复读，他不愿意，因此躲在网吧不想面对爹妈和一众亲友。

有一天我们打游戏正打到最关健的地方，突然一个男人冲进网吧扇了王梓颖一巴掌，强行把他从座椅上拉起来，动作极其粗暴“爸！我不去复读！”王梓颖大叫。

“越来越不像话了！要找人管教管教你！”男人沉声说。

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，觉得他爸爸有些面熟。等王梓颖被男人拉出网吧我才想起来，他特别像当初淹死在燕子湖的络腮胡男人！瞬间，我身上爬满了鸡皮疙瘩，童年的噩梦再一次冲击我的大脑。我一时间没心思玩游戏，坐在电脑前发呆。

到了晚上，我收到王梓颖给我发来的qq留言，他说他爸爸觉得他网瘾太重，限制他上网玩手机，要送他去专门戒网瘾的河文学院治疗，他现在是偷偷给我发消息，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跟我一起玩游戏了。

我问他爸爸以前有没有去过燕子湖，但是王梓颖没有再回我。

一晃很多天都没有再见到王梓颖。当时戒网瘾的机构我只知道磁暴狂魔杨永信，其他的一无所知。我认为王梓颖只是封闭训练而已。

三个月后，我的qq再次收到他的留言。他说这所河文学院惨无人道，学生进去先挨七天打，所有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很多人逃跑，但又很快被抓回来，折磨得更厉害。他受不了，找机会逃了出来，但是河文学院地处偏僻，没钱坐车，根本回不去。天气太冷，他来到一家网吧取暖，看到有人提前下机但是没有结账，赶紧登陆qq向亲朋好友求助。

我问他，他爸妈中途有没有来看他。

他说有，但是河文学院等王梓颖身上的外伤好了之后才让爹妈相见。他跟爹妈哭诉天天挨打，老师矢口否认，爹妈却相信老师。他不得怀疑爹妈是不是亲生的，不然为什么送他到这种地狱来受苦！

我又问他有没有叔叔伯伯之类其他血亲的联系方式，以便求助，聊天窗口里传来一串乱码，然后没了下文。我猜测是河文学院的老师追上来了。我上网搜索类似河文学院的新闻，得知它全称叫修身教育专修学校，各种体罚触目惊心，不由得为王梓颖担忧起来。

过了一年多，我第三次收到王梓颖的qq消息，他说他偷偷跑出河文学院了，抢劫几个小学生当路费，返回江城，要去找他爸妈问个究竟。

几天后，我却看到这样一则新闻，十五岁王梓颖从戒网瘾学校回来后，砍死亲生父母！

我吓了一大跳，赶紧查看新闻图片，里面当事人打了马赛克，看不出来是不是王梓颖。还好新闻里提了案发地址，这地址离我居住的地方几十公里，应该不是王梓颖的家，因为他以前不不可能跑几十公里远来这上网的，而且天天来。

虽然我与王梓颖只有建立在游戏上的友谊，但我依旧很关心他。其实这时候的我也很茫然，工作不满意，对象找不着，所以寄情于游戏，同病相怜，经常在网吧通宵。

后来我跟老板大吵一架，干脆辞职，把网吧当做家。

这天我又通宵玩游戏到天亮，突然感觉有人拍我肩膀，我不耐烦地回头一看，正是王梓颖！他浑身臭烘烘，眼睛里都是眼屎，头发老长，浑身上下散发着惊恐。网吧的其他玩家纷纷掩鼻，一脸嫌弃。不过我看到他倒是挺高兴。

“饿！”

王梓颖大着舌头，带着哭腔说。

我带回我的出租屋给他洗澡，又叫了份外卖。他狼吞虎咽完毕，才交代原委，说历经千辛万苦从外省回到江城的家，父母看到他竟然没多少高兴的样子，反而责骂他为什么偷偷离校。他说在学校受折磨，拿鞭子抽是家常便饭，脱掉衣服露出满身的伤痕，父母才相信他的话。但是父母认为必须受皮肉苦才能戒掉网瘾，打算第二天把他再送回去。

王梓颖一阵透心凉。他觉得父母很陌生，很多行为习惯都发生了变化。以前父亲从来不吃芹菜，晚上却吃得津津有味。母亲向来只看电视不看书，晚上却捧起言情小说看得全神贯注。父母身上有太多陌生的细节，但是他们有个共同点，就是反应稍显呆滞。苍蝇停在他们脸上，他们过了十多秒才想着驱赶。

他害怕极了，半夜想偷偷出门，但是大门被反锁，阳台窗户焊了铁栏杆，根本出不去，他只好去父母房间偷钥匙，不小心惊醒了他们。他们面目狰狞，朝他大吼大叫。他脑子一热，抓起烟灰缸砸伤他们，抢过钥匙跑出来。他无家可归，所有亲戚都认为他有精神病，都帮着父母抓他。他到处躲藏，只好冒着被抓的危险来网吧找我，但是几次都没看到我，好在今天看到了。

我听得惊心动魄，问他打算咋办。

王梓颖说他在网瘾河文学院认识了是三个朋友，一个经常逃跑，被河文学院活活打死。一个逃出来，打死父母上了新闻。最后一个其实是他表哥，表哥待了两年多，多次逃出又被父母送回去。这次又成功越狱，但是不敢回家，转而投奔他爷爷，爷爷很有实力，他亲爸都怕他。王梓颖想投奔表哥，但是联系不上他。

我见他可怜，便想收留他一顿时间。他断然拒绝，说江城太危险，迟早要被爹妈找到送回地狱改造，他想找一个偏远的地方躲着。我灵机一动，提出带他回燕子窝，正好我也回家散散心。

王梓颖非常感激，满脸热泪。

他疲惫至极，很快上床睡觉。他似乎一直在做噩梦，眼珠子乱转，满头大汗。我想起十几年前燕子湖的男尸，犹豫许久，始终没有问他。

第二天我们动身回老家。我老家交通十分不便，只有大巴车，而且一天只有区区几趟。

早上五点半起床，我们趁着天蒙蒙亮去坐公交车来到汽车客运站，汽车票暂时不需要身份证，否则他都买不到票。我们买到九点的票。在候车室里，他一直假装看报纸遮住自己的脸，怕父母和亲朋好友发现。

终于上了车。

大巴上三环，走高速后改省道，三个小时后才到燕窝镇江堤公路。我们在江堤下车，然后步行回家。

“真荒凉！”王梓颖感叹说。“正好，我爸妈肯定找不到这来。”

经过燕子湖时，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，问他爸爸有没有孪生兄弟。

王梓颖思索许久，说他爸爸好像有一个大哥，但是很久以前就失踪了，从来没见过。

我指着燕子湖方向说：“那片湖曾经淹死过一个人，长得和你爸爸很像，尤其是络腮胡子……”

王梓颖皱着眉头，想去湖边看看。

童年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，我迟疑着不敢去，说那里有水怪。